毕业论文发表在形式上是属于议论文的,但它与一般议论文不同,它必须是有自己的理论系统的,发表论文不能只是材料的罗列,应对大量的事实、材料进行分析、研究,使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一般来说,学术论文具有论证色彩,或具有论辩色彩。论文发表网论文的内容必须符合历史唯物主义和唯物辩证法,符合“实事求是”、“有的放矢”、“既分析又综合” 的科学研究方法。
前几天,我在昆明武成路附近的一个废墟中拾到一扇木头雕刻的窗子。当时周围有些人看见我把一扇烂窗子绑到单车上,非常不屑,可能以为我要拿回去当柴烧。这扇窗子由于长时间的烟熏,已经一片漆黑。第二天中午,我在阳光下清洗这个窗子,先是用刀刮,再用刷子刷,上面的锅烟子,几乎有指头厚,搞了一个多小时,这个被黑烟的积淀层遮蔽着的窗子终于呈现了出来,我才发现这扇窗子不仅有格子,格子之间还雕着几朵花。中间的一朵最大,像是山茶花。周围还有十二朵梅花和四个花枝,这个窗子当年没有涂过油漆,是本色的。当时是中午,阳光相当好,这个窗子已经从一片漆黑,变成红里泛黄的,这时候我忽然听见了从前创作这个窗子的那个木匠的凿子凿响木头的声音,我看见花一朵朵从他的手心间开放出来。我当时的心情,相信与从前那个木匠是一样的。这是一种造物的心情,一种除去了遮蔽之物,看见了世界之本真的心情。一块木头,在别人看来只是木头,只是窗子或许甚至只是烧柴,但在诗人看来,却是花园。这就是诗人,这就是诗歌。
何谓诗歌,每一个时代都必须面对这个问题。每个时代,都有自己接近诗歌的方法,但有一点是最基本的,这就是诗歌的力量总是和人类原初时代本能的创造力相联系,诗歌创造,是对既成的文明史的一次次改写。概念化的文明史其实是一部对具体的、在场的、新鲜的日常生活的遗忘史。捷克作家克里玛说,一个在“遗忘的总统”引导下的民族将走向死亡,而适用于一个民族的同样也适用于我们每一个人。如果我们失去记忆,我们将失去自己,遗忘是死亡的症状之一。没有记忆我们将不再是人类成员。诗歌的价值在于,它总是使人们重新回到开始,领悟到存在的本真。诗歌是永远“在路上”的,诗歌是穿越遗忘返回存在之乡的语言运动。
我提醒各位回忆一下我刚才所讲到的那扇窗子被创造出来的时代,在当时,一栋建筑的开工就是一次创造的开始,一扇窗子就是一个作品,一扇门就是一个作品, 一张床就是一个作品,创造活动乃是人类生活的一种日常活动,诗歌只是普遍性的创造活动中的最高级的形式,或者说它提供了创造的标准。我最近在古董市场看到一张清代的床,上画雕刻着无比精美的花朵鸟兽。马鹿在饮水,白鹤在飞翔,这张床被雕刻成大地的样子,这张床本身就是一首睡眠之歌。人睡在这样的床上。他才会真正感受到何谓睡眠。中国是世界历史上曾经有过的最伟大的诗国,中国古典生活其实并不像二十世纪的某些伪知识所杜撰的那样,只是一部吃人的历史。二十世纪的知识给我们介绍来自西方的各种图纸,它从不说中国过去也有一份图纸,关于一个由诗歌之神守护的世界乐园的图纸。而且这份图纸其实并没有在世界上施工过。例如,这份图纸关于“原天地之美”的设计。正是依据这份图纸,中国人得以在建立了一个伟大无比的文明的同时,也保持着一个没有被污染的大地,这种状态是在不久前才结束的。中国古典诗歌在过去时代的生活中,是非常日常的,它不仅写在书本上,而且被人们口口相传,“有水井处皆吟柳永词”。诗歌被人们书写在墙壁上、门窗上、床第上。正是诗歌守护着中国生活的诗意。正是这种来自日常人生的诗性,建构了伟大的中国文明。
七世纪中国的一位诗人张若虚在他的著名的诗歌《春江花月夜》中写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这首诗歌表达了古代中国对世界对时间的看法。人一代代死去,永恒的是月光下春水东流的大地。大地不但是永恒的栖居之地,它也为短暂的人生提供着生命的价值所在(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之上)。同样的看法比体现在伟大诗人李白的诗歌中,在《把酒问月》这首诗中,李白写道:“今人不见古时月, 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中国古代的诗人相信时间有两个向度,一个指向短暂的现在,一个指向永恒的过去和将来。一个是变化无穷的,生生死死的,另一个却是原在的,永恒不变的。人生代代无穷已,其前提必须是江月年年只相似,人必须有着对江月年年只相似的超越现世生命的永恒者的信赖和依托,由一个人可以信赖其不朽的明月照耀的诗意的大地呈现出来的存在感来证实,他的现世的人生才会是和平的、诗意的。否则,人生就是不可思议的,没有安全感和空虚的。这两个向度组成了中国古代叫做所谓时间的东西,前者为当下的世界提供了丰富具体的生活,后者则证实着世界和生命的不朽和存在的意义。中国哲学中所谓“天人合一”,暗示的也是两种时间向度的密不可分。天的时间和人的时间的合一才组成人类艺术化的生活世界。正是在这种和谐的时间观中,古典的中一直坚持着对大地的感激和敬畏,保持着与它的诗意的关系。我以为,在这个世纪之未,世界应该从中国式的时间观中获得关于人类文明方向的启示。世界进步的契机不仅只在未来,也可以在过去,在那些伟大历史的废墟中,这是有先例的。西方的文艺复兴,不正是从过去,从文明的废墟中获得灵感的吗?中国唐以下艺术化的人生世界,是对先秦那些伟大思想的不断的发掘。才得以实现的。我以为,中国古代圣贤对于建设那种天人合一的诗意的栖居的艺术化的人生世界的启迪,数千年来,尚未被全部彻底的领会。我以为下个世纪开始的中国伟大的文明复兴,它的眼光应该是朝向过去的。因为我们已经领教过未来。我相信,唯有诗歌,能够引领我们复兴。
世界在诗歌中,诗歌在世界中。因为诗歌来自大地,而不是来自知识。写作的“在世界中”乃是一种常识,乃是诗歌的一个最基本的出发点。从杜甫到曹雪芹,汉语从不以为它是在世界之外写作,是为了“被翻译”与某种知识的“接轨”而写作,但这一常识今天已成了少数智者在坚持的真理。诗歌本身就是在世界中的。诗歌不是经济体制,不是外贸,它指向的是世界的本真,它是智慧和心灵之光。在诗歌中,中国人、印地安人、老挝人、澳洲土著与英语世界的智慧并没有第一世界、第三世界、发达或不发达的高下之分,不存在所谓“接轨”的问题。今天,普天下,都是渴望着接轨的人群与他们的知识分广。就像云南森林中的黑豹那样,“在世界中写作”的人已经几乎绝迹。
这个充满伪知识的世界把诗歌变成了知识、神学、修辞学、读后感。真正的诗歌只是诗歌。诗歌是第一性的,是最直接的智慧,它不需要知识、主义的阐释,它不是知识、主义的复述。诗歌是人类语言世界中唯一具有生殖器官的创造活动。诗歌之光直指人性。诗人拥有的难道不仅仅就是诗人写作么?难道还有比诗人写作更高的写作活动么?诗人写作乃是一切写作之上的写作。诗人写作是神性的写作,而不是知识的写作。在这里,我所说的神性,并不是“比你较为神圣”的乌托邦主义,而是对人生的日常经验世界中被知识遮蔽着的诗性的证明。
诗歌乃是少数天才从生命和心灵中放射出来的智慧之光,它是“在途中的”、“不知道的”,其本质与“知识”是对立的。
诗人写作是谦卑而中庸的,它拒绝那种目空一切的狂妄,那种盛行于我们时代的坚硬的造反者、救世主、解放者的姿态。它也拒绝那种悲天悯人或愤世嫉俗的“生不逢时”、“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类的故作姿态。诗人写作与人生世界是一种亲和而不是对抗的关系,它不足要改造、解放这个世界,而是抚摸这个趾界。在诗人写作中,世界不是各类是非的对立统一,而是各种经验和事物的阴阳互补。天马行空。然而虚怀若谷。
诗歌是无用的,但它却影响着民族生活的精神质质。这个世纪离诗歌越来越远,物质主义几乎征服了整个世界,极端的物质主义导致的是对民族生活和文化精神的遗忘。其实我们今天已经无所不在地生活在一个复制的世界中。如今世界最尖端的智慧也不过是为了使人类将来可以复制,所谓克隆。诗人已经成为人类生活的稀有动物,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倾向,这种倾向的结果将使人类丧失记忆、丧失想象力和创造力,最终丧失掉存在的意义。我认为世界历史的方向在美国式的价值观的影响下。正在步入歧途,正在步入一种遗忘的历史。
在此时代之夜中,夜,我指的是海德格尔所谓的“世界的图画时代”,“透过‘图画’ 一词,我们首先想到的恐怕是某件东西的摹本”。当世界面临普遍地被克隆于某个全球一体化的世界图式,纳入格林威治标准时间之际,诗人是人群中唯一可以称为神只的一群。他们代替被放逐的诸神继续行使着神的职责,他们就是活在人群中的五百罗汉。今天,在这个无神论盛行的国家中已经没有神灵,人们什么都可以干,“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古代中国那个万物有灵的世界危在旦夕。在此时代之夜中,诗人不应该远离人民,高高在上,自我崇拜,孤芳自赏,自以为这样就可以拯救。诗人应当深入到这时代之夜中,成为黑暗的一部分,成为更真实的黑暗,使那黑暗由于诗人的加入成为具有灵性的。诗人决不可以妄言拯救,他不可以倨傲自持,他应当知道,他并不是神,他只是替天行道,他只是神的一只笔。在此时代,诗人如果要拯救的话,只是从此时代的知识中拯救他自己。
诗人写作反对诗歌写作中的进化论倾向。诗人不可以以为最好的诗歌总是在未来,在下一个时代。诗歌并不是日日新的。诗歌不是进化的。伟大的诗歌从过去到今天都是伟大的诗歌,这种在诗歌中的一成不变、这种原在性,就是诗歌的神性,诗人就是要在他自己的时代把这种不变性,亦即“永恒”昭示于他自己时代的人,他应当通过“存在”的再次被澄明让那些无法五天的知识有所忌讳,有所恐惧,有所收敛。让那些在时代之夜中迷失了的人们有所依托。如果大地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原天地之美”,如果大地已经没有能力依托自己的“原在”。那么这一责任就转移到诗人身上。诗人应该彰显大地那种一成不变的性质。在此崇尚变化、维新的时代。诗人就是那种敢于在时间中原在的人。
诗歌的“在途中”,指的是说话的方法。诗歌是穿越知识的谎言回到真理的语言活动。诗歌的语感,来自生命。没有语感的东西乃是知识。
汉语是世界上最优美、最富于诗性的语言,汉语与世界的关系是抚摸的关系,汉语的性质是柔软温和的。它与人生世界的关系不是批判对立,不是发现征服的关系。在此批判盛行的时代,诗人写作尤其要清醒地意识着这一点。在此时代,汉语不仅仅是语言,它本身就是一种箴言。一种关于世界历史方向的箴言,它并不依靠教义,它只要说话。
诗人不是所谓民族主义者,他们只是操着某种语言的神灵、使者。汉语,是汉语诗人唯一的、最根本的“主义”、“知识”。
对于汉语诗人来说,英语乃是一种网络语言,克隆世界的普通活,它引导的是我们时代的经济活动。但诗歌需要汉语来引领。汉语的历史意识和天然的诗性特征,导致它乃是诗性语言,它有效地保存着人们对大地的记忆,保存着人类精神与古代世界的联系。我以为本世纪最后二十年间,世界最优秀的诗人是置身在汉语中。我们对此保持沉默、秘而不宣。
对于诗人写作来说,我们时代最可怕的知识就是“知识分子写作:”鼓吹的汉语诗人应该在西方获得语言资源。应该以西方诗歌为世界诗歌的标准。在这个人民普遍与意识形态达成共识,把西方生活作为现代化唯一标准的时代,这种知识尤其容易妖言惑众,尤其媚俗。这是一种通向死亡的知识。这是我们时代最可耻的殖民地知识。它毁掉了许多人的写作,把他们的写作变成了可怕的“世界图画”的写作,变成了“知识的诗”。诗人写作与西方诗歌的关系,是“藏天下于天下”的关系。我当然尊重西方的诗人,但这种尊重仅仅是对同行的尊重。他的诗,我读过。
我以为,诗歌的标准许多已在中国六七世纪全球诗歌的黄金时代中被唐诗和宋词所确立。这个黄金时代的诗歌甚至为我们创造了一个诗的国家,诗歌成为人们生活的普遍的日常经验,成为教养。它构成了人们关于“诗”这个词的全部常识和真理。我们要做的是再次切近这些标准。我当然不是叫诗人们去写古诗,我们要探索的只是再次切近这些标准的方法。
把中国传统上的那些伟大的诗歌圣哲和他们的作品仅仅看成死掉的古董,这是一种蒙昧的知识。在我看来,它们——唐诗宋词,乃是世界诗歌的常青的生命源泉之一。
诗人应当怀疑每一个词。尤其当我们的词典在二十世纪的知识中被浸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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