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发表科学研究是对新知识的探求。创造性是科学研究的生命。学术论文的创造性在于作者要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能提出新的观点、新的理论。这是因为科学的本性就是“革命的和非正统的”,“科学方法主要是发现新现象、制定新理论的一种手段,旧的科学理论就必然会不断地为新理论推翻。”(斯蒂芬·梅森)因此,没有创造性,教育论文发表就没有科学价值。
诗是意象思维。意象书写诗人的存有。诗以意象抵制文字的僵化,因此也是语言的凭恃。语言借意象展延生命,橫亙诗的历史。但意象在这个时代却面临了文字游戏和解构理念的冲激。
一九一七年俄国形式理论家史可洛夫斯基就曾经置疑以意象为核心的艺术观。他在一篇<艺术即技巧>(“Art as Technique”)Viktor Shklovsky,Russian Formalist Criticism:Four Essays. trans.Lee T.Lemon And Marion J.Reis(Lincoln: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1965),pp.5-24.的文章里,强调艺术是使熟悉的客体显现下熟悉,使读者对于所描述的产生一种惊觉:而达到惊觉效果的方法并不一定是意象思维。语法前后的倒置,视觉焦点的调整都可以打破读者原有的认知而产生趣味。史氏的观点有其建设性的一面,但为了显现正文疏离感(defamiliarization)的巧趣,有一些诗人刻意将既有的语法瓦解,使读者的阅读变成解谜。
但严肃诗人对人生的感受终究会感觉到:舍弃意象思维的语法演练是自我封闭的写照:如此的诗也只是雕虫小技,不能长存。表面上,符征似乎挣脱符旨变成自我的纵容,但诗人的符霉到头来总隐约朝向符旨跳跃。康明思的<蚱蜢>在文字的嬉游中解体、变形,但当读者最后辨识到它的真面目时,诗趣也在“解谜”后荡然无存。阅读变成读者努力拼湊一幅诗人故意打散的拼图;读者似乎无暇顾及诗人的人文关怀,而诗人在耽溺于语文的技艺时,似乎也忘了人生。
但这只是暂存的现象,康明思虽然在一些诗中坚持排版上的奇异和字词上的奇巧,但人生的潜沉却穿透表象几近嬉戏的句构和文辞。构思精密,充满反讽的意象在他许多的诗作中触及人生的伤口,如<我的父亲通过爱的劫数>(my father movedthrough dooms of love)<任何人住在一个漂亮不知何如的小镇> (anyone lived in pretty how town)等。其中第二首的 “不知何如”,英文是“how”,其弦外之音竟是台语发音“哭”的意思;它暗指一个小镇里四季轮迴,人生来去,表面上虽然不知何如,但实际上却叫人欲哭无泪。
五、六○年代台湾有一些极浮浅的图象诗,只模仿了西方康明思等诗人的表象,于今看来,几近游戏之作。这些诗人现在也弃绝以图象取代意象的诗。基本上图象是语法本身匮缺的恐惧,因而以文字演练力追形象:而意象则是诗人对文字的自觉,是诗语言的本体。
新世代诗人成长的过程适逢西方解构学风起云湧。台湾近年来有关比较文学和文学理论的探讨也使阅读和解读沾满后现代解构的“痕迹”。解构学有关于“文字的嬉戏”(freeplay)是否和二、三十年前文字的游戏相呼应,而成为一种风尚?
所幸,除了一、两位诗人外,新世代诗人大都对文字嬉戏或文字游戏的理念持保留态度,意象仍针对人生思维。而这两位诗人的差异又使所谓的解构诗有不同的层次。
一个是林群盛,另一个是林惧德。表面上两个有些共通点:以字词或诗行特殊的排列突显文字对图象的指涉,对一般习惯语法加以切割、重整,并赋予新的次序等。两人某些诗行保有五、六○年代图象诗的残痕。以一个较严肃的观点看他们的诗,读者可以感受诗飘浮的符征挣脱符旨的规范,而自己开拓一个游戏天地。
林群盛大部份的诗跃动如卡通,如童诗的变形展延,它所“解构”的是既有意象和现实虚实相济的诗心,而更趋近超现实的真空。五、六○年代超现实的诗总或多或少和现实相系,某些较晦涩的诗被垢病为潜意识的独语,事实上是诗心怕被现实暴显的表征,诗本质上仍是围绕著现实的课题。但在林群盛典型的诗行里: “一只羽齿龙飞近/一边衔著太阳的切片/一边标本自己的呵欠”;或“他将天空折成一只行李提著”以上两段诗行分别引自林群盛的自印诗集,《圣纪竖琴座奧义传说》 (台北:一九八八),页三十七及页七十二。,宇宙和星球卡通化,而人无限制的膨胀,这些星球时常变成他的玩具。诗展现了童稚的趣味,但也渐渐累积成一种写作文法,由于脱离傍依人生的符旨,凡不可能的想像都能入诗,诗久了反而变成一种文字机械性的演练。
和其相对的是一个年龄稍长的林惧德,诗中也有特异的语法或文字的切割,但语法主要是用于烘托语意。他所解构的是文字的表象形式,所建构的是语言丰富的可能性。他力图构筑庞大的母题,语法历经不同的变奏。因此,有趣但反讽的是,他表象解构的倾向却极具结构的功能。他的诗行排列似乎暗指自然的形象,如<太平洋之甍>诗行的错落如海浪的起伏,有高有低,而且标点符号出现于行首,犹如飞溅的水花;又如在<U235>以“光”字排列成一个核子弹爆炸的光影。这些“表象”当然会被有些人攻击为玩弄文字,但当一个读者随著其中的诗行流转浮沉,他可能“瞬间漠视”诗行中文字的技法,而感受其悲剧感,同样如林如盛有太空星球的意象出现,但林耀德的诗所关怀的却是人间。
写诗是极严肃的,它并非文字游戏。诗人面对人生的悲喜,和语言沉重对话,诗因此不是逞口舌之便。机智本身也不是诗,除非它融入人生严肃的课题。当代诗人某些诗有游戏的倾向,但诗作的成功与否不在于游戏策略的巧妙,而是要看这个游戏所暗指的世界。现实有时是个禁忌,游戏策略也许是一种迂迴,它所显现的可能是另一层次的讥讽和悲哀。解构的意义当如是。
当代诗人中,有些历经成长中“自我”所设的陷阱,他们能听到这个时代真正的声音,而在诗中以沉默回应。他们感受诗社会性的呼声,但要求诗在艺术性的培育中茁壮。他们不使诗沦为游戏,诗默默在笔下问世,于是我们听到苏绍连、冯青、杜十三、白灵、渡也、罗智成、向阳、林彧、夏宇、刘克襄、陈克华、林耀德、许侮之等名字。虽然他们的诗仍未尽完美,但我们希望对于这些“沉默的声音的回响”能绵绵不绝,我们更希望所有的回响已是新的声音。
(选自《台湾新世代诗人大系》,简政珍、林耀德主编,书林出版有限公司1990年10月出版)
诗人的历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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