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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刹的竹扫
茫然地去谈论“诗是什么?”这是没有意思的;对于诗,我们所能够说的只是“某某人的诗是什么”而已。尽管集古今中外著名学说的菁粹而成的也罢,这种所谓“诗学概论”,(事实上,其大多数都只是惯于以剪刀剪去了它的公约数,再用连接词这个浆糊将它连接起来而已),假使不是由凝视作品开始而写成的,那同样地也是没有什么意思的了。我们所渴望的是:把呼吸在这一个时代的这一个“世代”(Generation)的诗,以适合于这个时代以及世代的感觉痛快地去谈论。
记得曾有人说:要扫除现代式建筑的车站,何以要挥用着数百年前深山古刹的和尚所使用的竹扫帚呢这句话是相当耐人寻味的,老实说,对于某一种人,与其说是他要批评作品,不如说他是利用这个作品来展示一下他的身边物,他认为这才是最重要的,甚至于认为这是批评的正统;但我们认为这只不过是一种“非批评”的现象而已,难道就不能像“从墨水瓶取出墨水”来写作那么地,从诗作品里取出批评来吗?
虽然就某种人来说,做为一个学者是他的目标和终身的理想,但有“只能当学者”的这种人,实在是很糟的,因为他们在曾应用思考以前,即已学会了读与写;因为他们惯于常常写论文以代替思索,因为他们并不想打开箱子看看其中所装有的是什么东西,就想把它拿在手中加以玩弄;有时候,他们更由于包装或出产地的原故,盲目地加以赞叹,或盲目 地加以蔑视,因为他们只要求“尝一尝”就感到满足,而用不着再谈论其他的了。但是我们应该知道,亚朗(Alain)曾经也说过:“不是尝一尝就够,而要吃的呀!”(亚朗“文学论”。)
任何时代的任何国家,像这样所谓“趣味的人”到处都有,所以梵乐希(Paul Valery)也说了如下的话:“虽然有相当的学识,与富于赞赏的眼光,对值得赞美的,都能够给予赞美的男人(或女人),可是对于诗与艺术并不抱有一种本质的要求,”“严密地说,没有它他也可以过得去,也可以活下去的,”“虽然他的精神是在赏味着艺术,但它并不专靠这个而生活的,”“他将所谓诗的这种特殊的粮食,并不当作一种本质的直接的粮食。”(均见梵乐希在亚奈尔大学的演讲“诗的必要”。)
这些话就是梵乐希在说明小资产阶级是什么的场合中所说的,不过,我们认为我们的“只能当学者的”也具有这种特质。也许甚至于更坏,因为“学者”这种职业往往使他们采取一种更有自信的态度,他们虽然是站在外边,但却自认为是对内里最清楚的人,甚至于比当事者更为清楚,对于这一点,我们只要稍看一下他们的文章就可以知道,那种脱口而出的教训的口吻,实在能清楚地说明其中的作风。
对每月由各地发行的刊物上,所刊载的很多的诗从来不去看,而硬说没有诗的,也就是这一班人。就另一方面来说,他们既已具有一种“只要有知识就能了解”的这种相当不错的趣味,那当然更不需辛辛苦苦去读那种“因有知识反而妨碍了解”的现代诗,不过,因为有很多的现代诗散在各种刊物上,纵然你不想去看它,但却也有一种偶然的机会去看到它,而由于他们的知道对现代诗是毫无用处,并且这毕竟出乎他们预料之外地超出了他们的了解领域,所以他们就觉得非常生气,那么,他们的各种有来历的有源流的但却一致地都非常陈旧的扫帚,就于此时此刻全部出笼了。
由于交通工具的发达,我们的肌肉渐渐地就成为不重要了,同样地,知识若能增加到以知识可以说明一切时,也许思索也就成为不重要了。有些人为了免除肌肉被退化为废物,所以,就耽溺于高尔夫球或纲球等的运动,但是,思索力之低落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并不如体力之衰弱现象那样容易被感觉到症状的发生。这种思索力低落的现象为时一久,就形成为一种不思索的习惯,这种不思索的习惯一旦养成久了,就渐渐觉得思索之不再需要了,对诗的本质或诗的作品也不再加以思索,(即不去思索“某某的诗是什么”这一点,)只盲然地在脑中找寻关于“诗是什么”的知识。
不过,惟恐他的肌肉被退化为废物,而去做各种运动的人,他们只要求肌肉的运动就已达到了他的目的,而不必去做到气喘不已的地步,只要注意使姿态及服装美化就够了。前面所说那种“趣味的人”对于诗的态度,毕竟也可以说与这个现象相同,因为他们只在于能尝一下就够了,所以,他们满足于玩弄措辞法,及看著穿尼龙丝袜的韵脚的美而发呆。是故,大学中文系之不能比军队培养出更多的诗人或小说家,其原因即在此。
已经解决了的事情,已经决定了的事情,才形成了所谓“知识”,但像这样一切解决了,一切都决定了,那么,怎么能以这种有限的东西,去衡量诗那种几乎无限的创作呢?这是我们所无法想像得到的。虽然,已经解决了、决定了的事情,当然都是已被证明“确实无误”的,但这种确信只是对过去的事物,即“已经解决了或决定了的事情”而言;因为,创作是被“与任何事物的不一致性”(即独创性)所限定着,所以,不能受到曾与过去事物一致过的知识所限定。
当然,这并不是说曾由伟大古人的头脑所生产出来的那些庞大文化财产是没有用的,我们只是说:所谓金言名句这种东西是作者本身体验的所得,而惟有对这种所得之能本质地去运用的,才是有用的;否则,这种金言名句不但成为无用,反而是有害的,这是我们所要特别强调的一点。换句话说,也就是强调出只有在于凝视或思索作品本身的过程中,尚且能够发现到的本质上的类似或一致,才可容许它的存在。同时,可能的话,我们希望打破那些迄今犹安居于死知识的仓库中贪求安眠的“只能当学者”的这种人的甜梦。
(原刊1964年6月15日《笠诗刊》创刊号。选自1982年5月1日《中外文学》第10卷第12期)
《诗刊》编辑部致读者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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