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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同志说:刚才说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个诗国,我很同意。我们六亿五千万人,毛主席是伟大的诗人,还有好几个元帅都是诗人。那么多人写诗。我今天本来以为《诗刊》这个座谈会,人不多。一看,哎呀,济济一堂。看来我们的诗人还是很多的。不过我有一点和陈总相反。说老实话,我过去倒是看不起文学家、看不起诗人的。因为过去是讲实业救国、富国强兵,总觉得念法政文科是抢官做的人,没出息的人。但是混了七十年,白吃了劳动人民的饭,究竟是个什么人呢?如果是诗国,我当然也可以说是个诗人了。诗的问题很难谈。前些时在广州敢那么大谈,还是受到陈总的启发,才鼓起了勇气。我的意见在《羊城晚报》那篇文章里大体都包含了。现在再谈一点。我大致的意见是:诗总是发展的。特别是诗的形式,更是发展的。从几千年诗歌的情况看,更看得出鲜明的发展的痕迹。周以来是四言。几百年后,到建安,肯定了五言。又过了几百年,到隋唐,七言才肯定了。后来又是长短句。由此可见,诗歌肯定是发展的。今天的诗歌也一定是发展的。发展的源泉在哪里?是在民间。诗歌的各种形式都是从民间开始的。不能说今天的形式就到此为止了。诗歌还有前途,这就要看我们的努力。如何发展呢?要在古诗和民歌的基础上,再结合“五四”以来新诗的形式。但我也不敢断言。我的意思是要把新的和旧的结合起来。这就跟中西医结合一样。“五四”时期对旧的一概反对,我的观点也有个逐渐转变的过程。特别是看了毛主席的诗词以后,根本上有个改变。主席的诗词不能说是旧的。不能从形式上来看新旧,而应从内容、思想、感情、语汇上来判断新旧。有些新诗,如徐志摩的诗,还有那种看不懂的诗,就不见得是新诗。我主张看诗不论新旧,只看好歹。将来的发展可能是新旧加起来再加以创造。恐怕是这样的路子。
谈到这里,郭沫若同志进一步提出了诗歌创作中更为根本的问题。他说:不管是写诗还是搞其它文艺,首先要紧的还是做人。要做个好诗人,首先还是要做个好人。要内容充实,一定要有正确的思想,丰富的生活,也就是要按毛主席在二十年前所说的话去做。毛主席讲得那么系统,给文艺工作者开拓了广阔的天地,正直的道路,我们应该说是很幸福的。我们首先要严格要注自己好好改造思想,接受主席指示的方向。我俩要做好人,写好诗,首先要把主席的文章,特别是“讲话”,好好地认真地学习。主席要我俩到火热的斗争中去锻炼,我们就要到人民大众中去,到生活中去改造自己,找寻生活矿藏和资料。要真正懂得人民的语言和生活,和人民打成一片,了解人民的要求。在这样的情况下,才能发掘进代的感情,把人民的思想、感情、生活表达出来。
接着,郭沫若同志又谈到学习的问题,用前人的例子,一再说明要写好诗,必须勤学苦练。他说:我们的新诗,都应该要求有新的思想,新的感情,新的词汇。这也就使我很惭愧,我的诗并没有写好。朱总司令说拜我做老师,我坐在旁边,毛骨悚然,如坐针毡。我觉得古人说得好:“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毛主席是要我们老老实实学习,恭恭敬敬学习,列宁也说“学习,学习,再学习”。我实在还是个小学生,而且耳朶聋,眼睛也看不清,不聪不明,门户闭塞,实在很遗憾!但我要学习的雄心壮志还是有。中国民谚说:活到老,学到老。我说:活到死,学到死。因为老我们也可以说老了,但我们还是要学,要不断地锻炼思想,尽可能地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还要好好学习技巧。既做个诗人,就不能随随便便。说做好诗不用下苦功,我是不相信的。杜甫说:“语不惊人死不休”,那是拼命在作诗嘛!而且学还得趁早,跟学钢琴一样。音乐家老了听觉就迟钝,象我这聋子就不行了。
郭沫若同志说到这里,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都一致表示同意他的意见。陈毅同志说:“是要勤学苦练,练基本功。百炼成钢嘛!”
郭沫若同志接着说:李白有《戏赠杜甫》一诗:“饭颗山头逢杜甫,头戴笠子日卓午。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冯至同志说这是假的,我也不敢说一定是真的。可能是开玩笑,也可能是老实话,好朋友之间,开开玩笑是常事。但总可见杜甫作诗之辛苦,把人都作瘦了!李白喝酒得多,讲话不那么认真也是有的。但说李白作诗不用下苦功,我不相信。诗歌是语言艺术,在文学艺术中,诗歌是最费功夫的。刚才陈总说要文从字顺,要做到文从字顺还容易,但既要文从字顺,同时又是好的诗,那可不容易,非经过勤学苦练不可。作诗,总要经过险境,才能到平易。当然,也有天资的高低,但乌龟和兔子赛跑也就是个好例子:你跑得再快,躺在旁边睡觉,就还是要掉下来。
最后,郭沫若同志说:做诗的人和研究诗的人,还要有所区别,有所分工。屈原、荷马、陶潜、李白、杜甫、没留下一篇诗论,钟嵘有《诗品》,亚里士多德有诗论,但没有诗。我们这些做诗的人在这里乱说,很难说是不是对。杜甫诗句“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这寸心靠得住靠不住都难说。有些文章自己觉得满不错,但别人不买账;有时自己觉得无所谓的,人家倒觉得满好。这是个什么道理,我还说不出来。对于诗的规律,我这算作个模索、探讨吧。
老诗人柯仲平同志在郭沫若同志之后发言。柯仲平同志银髯飘洒,热情洋溢。他称赞了许多比自己年青的诗人,大力肯定了他们深入生活、学习古典诗歌和民歌所获得的成就,他谦虚地说:他们写得好,而且我告诉他们说,他们写得比我好。我多年有病,不能写。但是,我还要努力,我正在作准备。现在我六十岁了,我一定要用今后的年月,好好地写一部可能被党、被群众批准的长诗。把古今中外拿来做借鉴,接受传统,深入到群众中去,在群众中搞他一辈子。我要学到老,学到死,象毛主席引用诸葛亮的话那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郭沫若同志插言:我说该是“死而不已”!)
柯仲平同志还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他曾经写过好多东西,但一不满意,就哗哗都撕了。最近半年来,特别是近两月来,常常开夜车到天亮,“不知东方之既白”。(郭沫若同志笑着说:“不知胡子之既白!”)长诗的一部分已经经受住了自己的考验,能够留下来了。大家知道柯仲平同志是带病工作,都为他的决心所鼓舞,但也为他的健康担心。陈毅同志说:你可别劳累坏了啊!
郭沫若同志接着补充了一段毛主席如何锤炼字句的例子。他说:《送瘟神》那两首诗未发表之前,我看到主席的原稿。其中“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两句,原是“红雨无心翻作浪,青山有意化为桥”。所来将“无”字改成“随”字,“有”字改为“着”字,这一改,改得好极了,可见其锤炼字句的功夫。还有,我在《屈原》里写宋玉,把宋玉当作反面角色来写。其中婵娟有一句骂宋玉的话,原来是“宋玉,你是一个没有骨气的文人!”我们在后台听,觉得没有力量,张瑞芳同志说,改做“宋玉,你这没有骨气的文人!”就好了。这真是一字之师。因此,我奉劝年青诗人作诗,多炼多改,写了多让同志们看。文字的锤炼,不管是旧诗新诗,都应该下功夫。新诗比旧诗难做。(陈毅同志插言:我也是这个意见。)旧诗还有个框,一套就象诗。新诗要做得好,要它本质是诗,要不打扮就是诗,旧诗靠打扮。我是知难而退,但我还没死心,我希望再过几年,来个否定之否定之否定!
老诗人萧三同志在郭沫若同志二次发言后也发表意见。他说:杜甫有一句诗说,“不薄今人爱古人”,我现在套一句,“不薄新诗爱旧诗”——这是我对我们今天的诗歌的态度。旧诗新诗都好,不看形式,要看内容、思想。新诗群众不拥护。是的,新诗在很长时间不受拥护,正象鲁迅说的那样“走倒楣运”。但我最近作了些调查,不然,现在的新诗很受欢迎,工厂、学校、甚至少年宫、幼儿园,朗诵诗的风气很盛行。劳动人民文化宫开了个朗诵训练班,投考的人非常多,取得很严。中央广播电视剧团一个同志最近跑了一些地方回来,说上海、杭州、苏州等地到处都在抗诗歌朗诵。朗诵以新诗为主,所有的好诗都在朗诵。旧诗也朗诵,但要配音乐,打字幕。新诗不打字幕,不仅知识分子、学生喜欢,工人也很喜欢。经调查,五七言不大好朗诵。长短句,押大致相近的韵,精炼,有诗味的诗,不管新旧,都受欢迎。很有前途哟!我觉得,努力还是从新诗努力。旧诗写得象毛主席 、董老、郭老……那样好的并不多,很多旧诗只有形式,没有内容。写新诗,你就非有内容不可。要从古典诗歌传统和民歌中吸取营养,首先是民歌。民歌的形式也是发展的。郭老和周场同志编的《红旗歌谣》我读了,非王言七言的句子很多很多,可见形式是打破了的,是往前走了的。
萧三同民还谈到,马雅可夫斯基的诗很有气魄,具有新的风格、革命的思想感情,采用新的语言、新的形式;但是他却很讲究韵律、节奏,很适合在群众大会上朗诵,他有时押的韵真是有千钧重。不易体会它的好处,那是在翻译方面有问题。翻过来失去了韵味、诗意,许多青年人光去学他的“楼梯式”,真危险哟!萧三同志还呼吁大家重视我国各兄弟民族诗歌的翻译工作,要下功夫做这件事,他们的诗诗人应该来翻译。
谢冰心同志表示赞成萧三同志的意见:“不薄新诗爱旧诗”。她说:记得《文汇报》上曾 绿表过一个小学生的意见,说旧诗能背诵,他喜欢,新诗不能背诵,他不喜欢;这有道理。我的经验是除了一般地需要而外,人们读诗也还想消遣,比如失眠的时候,就想背点诗,而背的很少是新诗,因为新诗不能背。我在大连一个休养所休养时,和一群孩子玩,我给他们念了些歌谣,孩子们很喜欢,学得很快,一天能背六七个。比如我给他们念:“金咕噜棒,银咕噜棒,爷爷打板——”不用我往下念,他们就说:“奶奶唱”。我说:“爷爷打板奶奶念”。他们说:“声音不对,是奶奶唱”。我想,所谓天籁,也许就是这个吧。我教他们念《红旗歌谣》里的“什么藤结什么瓜……”念了三遍,他们就记住了,没有一个念错的。新诗有许多好的,但我也想对写新诗的同志说,新诗如果要人能记得住,不是读过就忘的话,除了内容好而外,恐怕在音韵这方面还是要注意一下。
谢冰心同志也谈到自己写新诗的体会。她说:或许有人会问,你年青的时候为什么也写些小诗?现在为什么又不写了?我说,我那时年青,胆子大,又想打破一切框框,写起来很容易,一气可以写几百首。现在想起来真可怕。现在叫我写,我的顾虑就多了,也可以说要求高了。新诗不好写。
继谢冰心同志发言之后,两位久未专力写诗的老诗人,饶孟侃同志和常任侠同志,也讲了自己写诗的体会和经历,以及对诗歌的看法。他们都同样地感到受了党的百花齐放的正确方针的鼓舞。白发苍苍的饶孟侃同志兴奋地说:我们国家是诗的国家,象我们这样的,虽不及年青人,可以乘长风破万里浪,但拿上接力棒跑一圈两圈总还可以,今后定要把所写的东西拿出来。常任侠同志也说:近几年来,在诗坛上,自己就象退了伍的兵一样,由于陈毅副总理的鼓励,把心里的火又燃起来了。过去觉得赶不上青年同志作的新鲜活泼,就转向美术史的研究工作,少写诗。一九五七年写的一组诗,给《诗刊》还是发表了,今后还要努力,写出来请大家提意见。饶孟侃同志还提出,希望报刊编辑部对新旧诗一视同仁,使更多的人得到鼓励。他说:我也感到新诗比旧诗难写。写旧诗自然要掌握技巧,怕只怕掌握了技巧,又没有诗。当然最好是把中外古今熔为一炉,但也不妨让那些想保留旧格律的人去试一试。
座谈会从下午四点钟开始,一直延续到晚上八点钟。在福建厅的大玻璃窗外,天安门广场上的华灯早已通亮了,至此不得不宣告散会。大家怀着愉快的心情告别。我们的座谈会并没有结束,诗歌座谈刚开始,我们希望《诗刊》的读者以及爱好诗歌的同志们也来发表意见。鲁迅说:“……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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