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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宣告完成。五年中,在苏联的援助下,中国经济年均增长速度达到8.9%,远远超出同期与中国情况相似的印度2%的增长率,基本奠定了实现国民经济现代化的工业基础。这一成绩是在朝鲜战争以及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中国全面封锁的状况下完成的,大大激发了中国人几个世纪以来的强国梦想。
毛泽东坚信,落后就要挨打。面对悬而未决的台湾战事以及西方列强的武力威胁,新中国的领导人把发展速度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1958年5月召开的中共八届二次会议,提出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正式点燃了全民“大跃进”的激情。大江南北,处处呈现一派“一马当先,万马奔腾,以钢为纲,全面跃进”的红火景象。“一天等于20年”、“15年内赶英超美”等标语口号,反映了那个时代中国人对于成为世界强国的渴望。
但是,欲速则不达。这次运动是党对适合中国国情的社会主义建设道路的一次悲剧性探索。历史证明,这是新中国经济发展中的一次“大折腾”,全社会片面追求发展速度以及浮夸、急躁、冒进的非理性状态,让国家和人民吃到了苦头。正如薄一波指出的那样:“搞经济建设,必须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加强调查研究,掌握经济发展的客观规律。”
时刻站在时代前列的江南人,也以舍我其谁的豪情自觉投身到“大跃进”生产运动的洪流中。当时曾流行一句话:“国家有困难,赶快找江南。”作为“中国第一厂”,江南造船厂责无旁贷地承担起了国家交给的重点工程任务,其中有“三万”工程最为著名,即建造第一艘国内自行设计的全国产化万吨远洋货轮“东风”号,改装修理苏联万吨远洋客轮“伊里奇”号,以及自行研制我国第一台万吨水压机。幸运的是,在各行各业大力协同、全国人民节衣缩食的支持下,江南人最终以冲天的革命干劲,排除万难,令人信服地完成了国家交给的重大工程任务。
自强之路(二)自力更生的年代一些经历了“大跃进”年代的江南老工人谈起这段往事时,既有点后怕,又备感自豪,甚至还怀有深切的怀念。他们认为,江南人在那个年代所表现的自强不息、自力更生、自觉奉献的“三自”精神以及敢于征服一切困难的乐观主义精神,是值得铭记和提倡的。
1958年开建的“和平28”号货船,是建造“东风”号的前奏,其建造速度是江南人在那个激情年代创造的第一个奇迹。建成这艘当时国内自主设计和建造最大的5000吨级沿海货船,江南厂只用了短短的5个月零12天,其中船台周期只有70天。从开工到下水的时间,比世界第一造船大国日本的同类船“峰岛丸”号还少了55天。
“和平28”号货船原定建造周期18个月。这是参考江南造船厂此前的造船周期纪录提出的。与造过的2650吨货轮、750吨江峡轮的建造周期分别达到13个月和12个月相比,“和平28”号船18个月的建造周期并不算长。1958年春,一场比先进、比多快好省的生产大跃进运动蓬勃兴起,全国造船行业也掀起了你追我赶、你争我夺的劳动竞赛。分别在南北称雄的江南造船厂与大连造船厂,互发了挑战书。得知大连厂建造的同为5000吨级货船“和平25”号建造周期定为16个月,江南厂也把“和平28”号的周期压缩到16个月。两厂的赛跑也就此展开了。
造船周期长、成本高,是当时中国船厂的一大顽疾。江南厂党委集中群众意愿,不失时机地提出了“一切为缩短修船、造船周期而斗争”的口号。造船车间工人以敲锣打鼓送喜报的方式,促使工厂把“和平28”号原定4月的开工时间提前到3月13日。新船开工前一天,造船车间党总支召开了一个“跃进大会”。工会主席宣布:“有两张参加上海市工人代表会议的票子,谁的指标先进谁去参加。”各小组长、工段长纷纷争抢话筒,公布本组已议定的“跃进指标”。最后,这两张参加会议的票子被下料组组长梁志才和装配组组长严纯辉争了去。通过各生产区域间的挑战争先,“和平28”号船从开工到下水的期限从原定的9个月压缩到4个月,两天后又压缩到3个半月,誓言1958年6月30日下水。
周期的缩短,带来了一个个障碍。造船车间工人创造性地提出了“水倒流”的方法,即以下水日期为基点,向后倒排生产计划。要实现“水倒流”,其他造船任务和相关造船工序非得跃进不可。在有“喉咙口”之称的钢加工工段,工长赵桂福搞起了割刀改革,一只切割钢板的龙头上装了两把乃至四把风割炬,工效提高了三倍。原来估计最快要45天才能提交的四个内底分段,短短7天就可提交。
因6月底没有大潮水,负责“和平28”号船台作业的装配工段,只有两项选择:要么6月19日下水,要么7月4日下水。工段长纪桂连在工厂迎“五一”生产跃进会上表示:“提前,必须再提前!装配工段全体职工一致讨论通过,坚决保证再前10天,6月19日下水坚定不移!造船速度要超过日本。”
有数人高、几吨重的艉柱分段,是“和平28”号的“脊椎骨”,焊缝需100%拍X光片检验。若按一般烧焊工艺规程,艉柱要翻身七八次,翻一次身要忙活大半天,弄不好就会变形,全部焊完起码要耗时一周时间。如果这样,6月19日下水的计划将要泡汤。电焊组长王人杰临危受命想办法。他想出了一个连国外都没有的先例:不翻身焊!他顶住了可能失败的风险,在船台上整整焊接了一天两夜,最终一举成功。
舾装车间承担的轴系工程是另外一个与实现下水节点紧密相关的环节。邬显康率领的“红旗突击队”,必须把一个月的钳工工作量压缩在半个月内完成,才能不误新船在6月19日下水。突击队的12名队员酣战九昼夜,终于提前一天完成了下水前的全部工序。
“和平28”号于1958年6月19日实现下水,船台周期比大连造船厂快了35天。消息传到大连厂,该厂职工连日召开紧急会议,誓师动员,提出要在下水后的交船周期上赛过江南造船厂,把“和平25”号原定的与江南厂相同的交船日期由9月底提前到8月15日。江南职工得知这一情况,群情激奋,摩拳擦掌,也提出力争在8月份交船。
“和平28”号的主机和轴系在其他厂制造,最早到7月底才能交货。坐等只有死路一条,邬显康及其“红旗突击队”队员们决心来个工艺规程大反转,从船尾做起,先装六根轴。他们想出了一系列稀奇古怪的办法,如打进300多吨压载水代替主机和锅炉的重量,装上了中间轴;先用假轴代替真轴,解决了推力轴的对中难题……邬显康心里有个秘密:“要干出成绩来,去见毛主席他老人家!”
在与时间赛跑过程中,江南造船厂人人以厂为家,抢挑重担,“工作不计时间,劳动不计报酬”就是他们忘我劳动的真实写照。有的工人为了加班加点,与领导玩“捉迷藏”,见领导来就躲起来,领导一走就又干起来……
8月7日,“和平28”号舾装工程全部完工,比原定计划提前了53天。8月18日,“和平28”号拉响了试航的汽笛。七天七夜之后,巨轮承载着试航成功的喜悦胜利返航,所到之处无不受到夹道欢迎。
8月26日,上海和大连两地造船人驾驶着他们快速建成的7艘新船,连同全国一百多个协作单位及上海各界代表在吴淞口举行南北大会师。“和平28”号和“和平25”号姊妹船成为会师的主角。
1959年江南造船厂交付的第二艘同型船“和平58”号,则更体现了“大跃进”的速度,船台周期只有35天,比“和平28”号的船台周期还压缩了一半。
成功建造了5000吨级的散货船后,每一个江南人都有这样一个心愿:尽早为新中国造出万吨船!
沈劦对当时的情况是这样回忆的:“包括工人、设计组人员,我们都干劲很大。国家也需要造大船,但我们因为设备关系,只能做些小的船。我们修船时看到船很多,万吨级的大船都是外国的,感触很深。为什么我们不能造呢?所以,要求造好船、造大船的呼声很高。”
1950年代初期,国家将基本建设的投资重点放在了国防建设和军工生产上,船舶工业军工投资多些,民用较少。此间,我国远洋运输主要依靠向国外租用的船舶。“一五”后期,交通部与一机部联合签发了建造34艘华北沿海和长江大型船舶以及建造首批万吨级远洋货船的决定。根据决定,中国将自行研制沿海和长江船舶17艘,这是国内建造的最后一批以蒸汽机为动力的船舶,此后便转向建造以柴油机为动力的船舶。
研制万吨级远洋货船被列为国家新科技规划的重点项目。在两部的联合决定中,建造万吨船须采取引进苏联技术和国内自行研制两条腿走路的方针。第一艘万吨级远洋货船在大连建造,采用的是从苏联引进的成套设计图纸和设备材料。这艘船1958年11月下水时,被赋予一个极具时代特征的名字——“跃进”号。与“跃进”号相比,同期在江南造船厂建造的“东风”号散货船则有着更为特殊的意义。
在西方长期封锁尤其是后来苏联中止援助的困难局势下,中国工业发展只能走自力更生的道路。“东风”号是中国人首次尝试自行设计、自行建造,全部采用国产设备的首艘万吨远洋船。这艘船由一机部九局第二产品设计室负责设计,来自七〇八所的中国科学院院士许学彦是“东风”号的技术负责人。
据许院士回忆,当接到设计万吨船的任务后,大家欢欣鼓舞,吃饭睡觉都在想着万吨轮,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就在江南简易的工棚里,他们仅用3个半月就完成了整个施工设计图纸,创下了“东风”号的第一个跃进速度。1959年1月,交通部与一机部正式签订协议,由江南造船厂承造这艘万吨轮。
建造自己的万吨轮是几代造船人的梦想。1918年在江南下水的“官府”号,吨位虽达万吨,主机也是江南自制的,但它采用的是国外设计,装载的是国外的机器设备。江南工人也曾经修理过许多万吨级远洋船,但这些船都不是由国内自行设计建造的。一位在江南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退休前画了一幅万吨轮的草图,郑重地交给徒弟说:“希望你们能够赶上好机遇,一定要造出中国人自己的万吨巨轮来。”
承造万吨轮的消息一出,江南工人群情振奋,他们争相请战,要为建造万吨轮贡献一份力量。船体车间装配组长严纯辉出身造船世家,祖孙四代都是造船工人,这次为遇上了建造自己的万吨巨轮的机会而激动不已。严纯辉和他的小组连夜写了6份保证书,表示不辜负祖国的信任,保质高效完成万吨轮的船体装配任务。
造船由千吨级跃入万吨级,首先受到挑战的是船厂的硬件设施。当时,江南厂房简陋,设备陈旧。当时厂区内最大的起重设备是40吨高架吊车,就连最起码的直流电焊机都没有,要建造万吨轮,困难可想而知。为此,工人们开展了技术革新活动。全厂成立了500多个科研小组,实现了300多项重大技术革新,改进设计和工艺180余件,工厂的机械化程度从37.9%迅速提高到97.8%。江南还扩建了2号船台,“东风”号就在这里合拢。
1960年3月中旬,万吨轮正式投料开工。上甲板到下层建筑的放样下料任务,原计划15天完成,开工不久,从大连传来消息,大连造船厂正在制造同类型船只,其放样下料时间只有13天。一石激起了千层浪。工人们激动不已,立即掀起了一个“学大连、赶大连”的浪潮。经过顶风冒雨地工作,江南工人结果只用了12天时间就完成了放样下料任务。
万吨轮“东风”号从开工投料到下水,共花了88天时间,其中船台周期49天。大船下水需要潮水配合。江南原本希望在4月26日下水,船台周期是60天,这与“和平28”号相比,已经大大跨了一步。3月中旬,上海市委召开工业会议,号召全市职工开展技术革命和技术革新活动。江南迅速掀起一股“双革”热潮。工人们一算,除26日外,4月15日也有大潮,何不把下水日子再提前11天?
宁愿让新船等潮水,决不让潮水等新船。工人向技术革新要时间、要速度。万吨轮有根尾轴重达16吨,以前安装小型尾轴是用葫芦拉上十多个钟头,一点一点地拉进轴管。这样重的大轴,用最大的葫芦也拉不动。邬显康小组与起重师傅一起进行革新,做出一只滑轮,把尾轴放在滑轮上,就像推车子一样,顺顺当当地把尾轴推进轴管里。江南工人又跑在了时间前面,仅用12天就完成了主机轴系拉线、照光、安装任务,比5000吨级“和平28”号轮的用时纪录还要短。
距4月15日大潮水的日子越来越近,万吨轮还有一根5吨重的舵杆没有落实。这根舵杆原来由太原重型机器厂负责锻制,因为下水日期一再提前,舵杆从太原运到上海,时间已来不及,而没有舵杆万吨轮又下不了水。怎么办呢?锻压车间工人们挺身而出:“我们自己来锻制!”他们向厂党委保证,一定在两天内锻制出优质舵杆,决不影响万吨轮下水。结果锻工们在技术人员的配合下,奋战了一昼夜将舵杆锻制成功。
4月13日,万吨轮下水前的准备工作提前完成。
在“双革”浪潮的推动下,江南的科研小组对试制和掌握新技术、新工艺起了巨大作用。一些小的改革和土办法,项目虽小,却能解决万吨轮建造的重大技术关键。其中土法吊装人字桅、电气车间制成电罗经等都是典型例子
船舶作为综合工业之冠,须以一定的配套工业为基础。在“东风”号的设计和建造过程中,配套能力薄弱的矛盾凸显。设计时,有人发现电罗经是个大障碍。这种新型仪器是世界上的尖端产品,没有几个国家能够制造,我国还不具备制造条件。电气车间工人们知道这件事后,大胆提出设想:自己造,保证在万吨轮下水前完成。
设想一提出,许多人提出质疑。电气工人没有理睬这些议论,他们成立了试制小组。
工程师马腾图翻阅了大量参考书,却找不到这种仪器的技术资料,最后还是青工李文敏从海军司令部借来一本电罗经的书,结合自己平时修理电罗经的经验,马腾图绘制出一套草图。为了寻找电罗经必须的18根悬挂钢丝,马腾图跑了许多工厂和商店,试验了上百根钢丝,不是规格不符就是拉力太小。最后,在一家照相机厂找到合适的材料。他还从照相机厂工人那里学来手捻钢丝的土办法,日以继夜将钢丝捻直,手指都磨出了血。无数次的失败后,电罗经终于制成了。
4月15日,“东风”号下水,上海市委第一书记陈丕显、市长曹荻秋等人出席下水典礼。万吨轮被命名为“东风”号。碰巧当时日本也刚造出一艘“西风”号万吨船,江南造的新船取名“东风”号,意寓“东风压倒西风”。
“东风”号胜利下水,一时成了传媒关注的热点。《人民日报》也用醒目标题《我国第一艘远洋货轮下水》报道了“东风”号下水的消息。声势之大,盛况空前。
“东风”号下水后,因船用主机及一些主要设备不能到货,陷入“船等机”的尴尬局面。结果,曾经万众瞩目的“东风”号在黄浦江里一泡就是5年之久。1962年奉命到荷兰、法国任船舶监造师的沈劦,两年后回国,又继续投入到“东风”号的研制中。“连罗径这样的配套产品,我们厂都在研究。所有的东西都要国产,太绝对了。造船不可能是一个国家的事情。”沈劦回忆起那段往事,满腹感慨。
1962年8月,国家科委召开三机部九局等有关单位参加的联席会议。三机部、交通部就“东风”号试制过程中的设计问题、建造原则及配套设备提出修改方案。后经国家科委审查决定,同意“东风”号按修改方案进行建造,降低原设计的技术经济指标,采用少数国外配套设备,安排和落实了14项主要国产设备的试制,并立即着手组织修改技术设计。
1964年7月,施工设计已基本完成,配套设备大部分得到落实,继续施工。1965年8月,机舱辅机设备进行系泊试验。10月,柴油机以及附属辅机和设备在码头试验提交完毕。各种制冷机以及附属辅机和设备也结束了系泊试验进行提交。
同年11月5日至15日,“东风”号在长江口进行轻载试航。12月31日,“东风”号竣工交船。翌年,经国家船舶检验局检验,它的快速性、装载量、钢材消耗量和机舱长度等指标都达到了当时的国际先进水平。
在“东风”号建造过程中,全国18个部委、16个省、市所属的291家工厂参与了协作配套,提供了2600多项器材和设备,其中包括40余种新试制的船用产品。除柴油发电机组为江南造船厂的库存进口货以外,“东风”号所有机电设备和各种配套机械都是我国自行研制的。
“东风”号的研制过程虽然充满艰辛,但它在自力更生时代所扮演的角色却是无可替代的。它的身上,凝聚了一代中国人自强自立、自主创新的理想追求,没有亲身经历那个特殊年代的人是很难完全洞悉它的精神魅力的。
1966年5月6日,周恩来总理陪同外宾参观了“东风”号。美国黑人领袖罗伯特•威廉参观后激动地说;“这艘中国自己造的船,不仅是一个巨大的物质成就,而且通过它还可以看到中国人民的创造精神和能力。”一位非洲朋友赞叹道:“在用毛泽东思想武装的中国工人面前,无论多大的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
“东风”号曾多次载货远航,到过很多国家。这艘享誉中华大地的万吨轮几乎每抵达一个外国港口,都会受到当地侨胞的热烈欢迎。与其他国家军舰造访外港的情况类似,很多思念祖国的海外侨胞已经把这艘由中国人自主研制的万吨级货船当作是祖国的领土,纷纷来船上与祖国亲人相见。据说,有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侨胞,远道赶来参观。他从“东风”号船头一直摸到船尾,激动不已地说:“我们华侨就盼着祖国早日富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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