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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艺术所反映的生活本身的重要程度和艺术的真实的程度是有密切关系的,但它并不是决定艺术真实的唯一的条件。艺术的真实要求作者对于他所表现的生活有深切的体验,深刻的理解,这点对于文学艺术是有特殊重要的意义的。文学艺术要求作者所反映的事物,不仅是他思考过,而且也是他深切地感受过和深刻地感动过的事物。否则,他是不可能创造出真实的能够激动读者的艺术作品的。
也就因为这样,在关于写什么的问题,我们应该从两方面去看。现实斗争的需要这是一方面,作者对于这个斗争需要伪感受和理解的程度,他和它的思想感情的结合的程度,这是另一方面。在这里,艺术的真实要求现实斗争的需要和作者自己主观的认识,作者自己的主观的准备相统一。
许多艺术实践都在证明,如果缺乏深切的体验和感受,而徒有重要的题材,也是不可能产生真实的、在人们中间发生深刻的影响的作品的。庸俗的机械论不考虑这点,在评价一个作品的时候,往往只在题材的大小重要的程度上着眼。题材大的重要的作品便往往不加具体分析、不从思想和艺术、内容和形式统一的观点作全面的估计,而简单地加以赞扬、肯定。在这样的情况下,许多作者毫不考虑自己的主观条件而盲目地追求所谓大的重要的题材,另一部分作者则考虑到一时既不能处理所谓重大题材但又没有勇气继续写自己熟悉的生活,因而搁笔。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方面是没有艺术生命的公式主义的流行,一方面创作又极贫乏,这是十分自然的。
在这个问题上,鲁迅也坚决地反对庸俗的机械论。鲁迅从来没有放弃过引导青年作家去接近新的群众的生活,但他同时坚决地反对盲目地不考虑自己的具体的主观条件地追求所谓重大题材。为了艺术的真实,为了艺术的现实主义,鲁迅总是既考虑到现实斗争对于文艺的要求,又考虑到作者自己主观的认识和准备来解决应该写什么的问题。
由于自己的丰富的艺术经验,由于自己对文学艺术的深刻的理解,鲁迅是清楚地看到,一个作家和艺术家,在他和现实生活的关系这个问题上,在他接近和认识现实生活的时候,他对于现实生活的体验,他的亲切深刻的感受,是特别重要的,这是被文学艺术本身的特点所规定的。用不着怀疑,一个对于现实生活有过许多亲身的体验,许多亲切深刻的感受的哲学家和经济学家,可以成为更好的哲学家和经济学家,但也没有理由要求哲学家和经济学家研究的对象都是经过他自己的体验、自己的感受的。哲学家和经济学家的研究的材料主要是思想的材料和经济现象的材料,但是没有经过他自己深切地体验过和感受过的“材料”,是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和艺术家的创作对象的,除非他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使自己的作品成为真实的作品。
由于缺乏生活的经验,即使对于一个天才的作家在创作上也是难免遭遇困难的。鲁迅在谈到自己的经验时便这样说过:
现在苏联的存在和成功,使我确切的相信无阶级社会一定要出现,不但完全扫除了怀疑,而且增加许多勇气了。但在创作上,则因为我不在革命的旋涡中心,而且久不能到各处去考察,所以我大约仍然只能暴露旧社会的坏处。《且介亭杂文·答国际文学社问》。
这里我们清楚地看到,真实的艺术的产生,是不能仅仅依靠责任感,仅仅依靠理性的认识,善良的动机和愿望,而同时是需要依靠作家的生活实践,作家的个人的经验,并且主要地是从这种个人的经验所产生的对于现实的深刻的理解,深刻的感受的。
鲁迅并没有否认理性认识对于一个作家和艺术家的作用,他并没有认为只有作家和艺术家直接经验过的生活才能加以表现,如果这样,他的一些作品,特别是像《故事新编》这类以历史生活为题材的作品,便无法表现了。这里所说的体验,包括鲁迅所说的“体察”,也就是即使他并没有经验过某一种人的生活,他也能够设身处地地体察这种生活,体察这种人的悲喜以至他的整个精神过程。但是体察也是需要以作者的丰富的生活经验为基础的。鲁迅关于这个问题是这样理解的:
日本的厨川白村曾经提出过一个问题,说:作家之所描写,必得是自己经验过的么?他自答道,不必,因为他能够体察。所以要写偷,他不必亲自去做贼,要写通奸,他不必亲自去私通。但我以为这是因为作家生长在旧社会里,熟悉了旧社会的情形,看惯了旧社会的人物的缘故,所以他能够体察,对于和他向来没有关系的无产阶级的情形和人物,他就会无能,或者弄成错误的描写了。所以革命文学家,至少是必须和革命共同着生命,或深切地感受着革命的脉搏的。《二心集·上海文艺之一瞥》。
由于有了丰富的过去时代的生活经验,对于一些自己虽然没有直接经验过的旧生活,他可以体察,可以联想,因而也可以创造出真实的艺术作品来,而由于还没有丰富的新的生活经验,这种体察、联想的可能便很少,便往往束手无策,或者在艺术上作了歪曲的表现了。鲁迅认为作者的体察、联想等,也是被生活的经验所决定,也是把自己的生活经验作为基础和出发点的。白手在空地上是盖不出楼房的。鲁迅的这个深刻的唯物主义的思想,我们现在的许多作家都可以从自己的经验加以证实的。
在鲁迅看来,真实是艺术的生命,而不管什么样的艺术的真实,都是现实生活的真实的反映和加工,一个作家的艺术想象,即使最纵横恣肆的艺术的想象,也是无法离开现实生活这个基础的。鲁迅说:
天才们无论怎样说大话,归根结蒂,还是不能凭空创造。描神画鬼,毫无对证,本可以专靠了神思,所谓“天马行空”似的挥写了,然而他们写出来的,也不过是三只眼,长颈子,就是在常见的人体上,增加了眼睛一只, 增长了颈子二三尺而已。这算什么本领,这算什么创造?《且介亭杂文·叶紫作<丰收>序》。
也就因为这样,鲁迅首先强调的,是作家的实践,是作家和现实生活的结合。如果一个作家没有这种生活的实践,没有和生活的结合,即使在理智上,在理论的认识上深知某种题材的重要,他也很难在艺术上成功地加以表现。正如前面说到过的,真实的艺术的产生,是不能仅仅依靠责任感,理性的认识,善良的动机和愿望的。
从这样的理解出发,鲁迅反对盲目地追求所谓重大题材的庸俗的机械的观点。
现在有许多人,以为应该表现国民的艰苦,国民的战斗,这自然并不错的,但如自己并不在这样的旋涡中,实在无法表现,假使以意为之,那就决不能真切,深刻,也就不成为艺术。所以我的意见,以为一个艺术家,只要表现他所经验的就好了,当然,书斋外面是应该走出去的,倘不在什么旋涡中,那么,只表现些所见的平常的社会状态也好。日本的浮世绘,何尝有什么大题目,但它的艺术价值却在的。如果社会状态不同了,那自然也就不固定在一点上。《鲁迅全集·书信350204致李桦》。
在这里,鲁迅强调的正是作家的实践,作家和现实生活的结合。鲁迅首先便认为作家和艺术家,表现“国民的艰苦,国民的战斗”这不可否认是正确的,在这里,鲁迅便不同于那种只是强调作家的主观——“主观战斗精神”或者“主观战斗热情”一类的思想,但鲁迅却明白地指出,表现“国民的艰苦,国民的战斗”本身,这个重大的题材本身,还不能保证他所产生出来的便一定是艺术。艺术要求作家、艺术家和现实生活的结合。在鲁迅看来,没有这种结合,他的创作是不可能真切、深刻的,而不能真切、深刻,也就不能成为艺术。而有了这种结合,即使“小一点”的题材,也是可能产生有价值的作品的。鲁迅在这里是从最深刻的意义上,而不只是从表面上的题材之类来观察艺术的真实的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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