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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也曾经把自己的视线不只一次地投向知识分子,特别是“五四”以后。这并不是偶然的,前面已经提到,在经过五四运动以后,社会各个阶级的力量重新改组这个教训以后,鲁迅对于探求中国向前发展的道路是表现得更加艰苦和剧烈,同时知识分子的本性,也在现实生活的过程中显露得更加明显,对他们在艺术上加以深刻的解剖是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有可能了。
鲁迅知道,在充满阶级压迫和民族压迫的中国,知识分子也是受难的。知识分子往往首先敏感到时代的苦痛,因此也往往是首先觉悟的分子。他们大多数开始时都是勇气勃勃、充满信心的,但他们和群众缺乏联系,当革命正在昂扬的时候他们拥护和参加革命,但当革命走向低潮或者是他自己受到挫折时,他们便往往动摇、消沉、颓唐了,和群众和现实更加隔离了。鲁迅一面对于现实给予他们的失望和苦痛寄予深挚的同情,一面也以他所特有的冷峻、沉重的心情对他们的弱点加以有力的鞭挞。
和研究与表现农民的时候一样,鲁迅是在寻求解答什么力量可以解除人民的苦难这个问题来研究和表现知识分子的。因此,和那些一般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自我表现的作品不同,鲁迅在表现知识分子的时候,不是离开现实生活中的根本的重大的问题而去歌颂或者感叹他们生活上的一些狭小的情感的变化和遭遇,而是在显明的历史背景上,在他的主人公经受严酷的历史考验,在他们同敌人作力量的角逐中去表现的。
《在酒楼上》和《孤独者》这两篇小说,都深深地浸染着一种旧的革命风暴已经过去,而新的风暴还没有来临之前的那种使人窒息的沉重的历史气氛。通过这里的主人公的受难、苦闷和变化,新社会在孕育过程中的苦痛,在这里是令人感到得很探的。
和鲁迅的许多作品,特别是《彷徨》里的另外一些作品一样,《在酒楼上》和《孤独者》这两个短篇,显示着很深的悲剧的性质。这种悲剧的性质,是被我们一开始便提到过的鲁迅对于当时中国现实的总的认识,是被敌我力量悬殊这种情况决定的。正如爱姑归根到底也仍然是因为自己不觉悟,自己的力量太小而遭遇失败,《在酒楼上》的吕纬甫、《孤独者》里的魏连殳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而有着同样的遭遇。
《在酒楼上》是艺术上十分完美十分成熟的一个短篇。鲁迅在这个短篇里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中国的知识分子的典型,一个被黑暗的封建势方战败了的受伤的灵魂。吕纬甫本来并不是缺少理想、缺少聪明才智的,他很早便投身到勇敢的反封建的斗争中去,就是在他已经变成悲观颓唐以后,还保持着清晰的记忆。他也和中国其他许多革命的知识分子一样,是首先觉悟的分子。但正如爱姑也经验到的一样,中国的黑暗的封建势力是强大的,不但要撼动以至推倒它并不容易,就是仅仅为了改善自己的命运要想触动它一下,也并不容易的。鲁迅在《娜拉走后怎样》里便曾经说过:“可惜中国太难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动。”《坟》。正是这样。如果不是十分坚定,和人民保持着深刻联系的人,他是不可免地会被历史所压碎。吕纬甫的悲剧也在这里。吕纬甫后来是消沉了。“无非做了些无聊的事情,等于什么也没有做”。几乎在他刚出场,他便给自己十年来的生活做了这样的一个总结。这两句话是非常富于特征的,一个无所作为的中国的“多余的”知识分子的形象,是活现出来了。鲁迅用来表现吕纬甫的性格的事件也是很富于特征的。一次,他依照自己的母亲的意思为自己早已死去的三岁的弟弟迁葬,他发现他弟弟的墓穴里除了一堆木丝和小木片,衣服、骨骼什么也没有,甚至连头发也没有,这本来便不必再迁了的,但他还是在小棺材里铺好被褥,包一些土,花了许多工夫运到父亲的坟地上去埋了。明知是毫无意义的事,但为了骗骗自己的母亲,使她安心,他仍然是这样去做了。这正如他自己所说的。
“阿阿,你这样的看我,你怪我何以和先前太不相同了么?是的,我也还记得我们同到城隍庙里去拔掉神像的胡子的时候,连日议论些改革中国的方法以至于打起来的时候。但我现在就是这样了,敷敷衍衍,模模胡胡。我有时自己也想到,倘若先前的朋友看见我,怕会不认我傲朋友了。——然而我现在就是这样。”
鲁迅用来表现吕纬甫的性格的另一些事件也是同样富于特征的。这大都是些平常的人看来会感到十分乎常的生活中所经常遇到的小小的悲欢,然而吕纬甫便粘滞于这样的事件。吕纬甫对于自己的行动往往都是用这类的语调来叙述的:“正在今天,刚才我到这一石居来之前,也就做了一件无聊事,然而也是我自己愿意做的……”吕纬甫把自己的精力都消耗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而自己又没有能力自拔。显然,鲁迅是表现了吕纬甫的生活的没有意义,没有目标,不理解自己做为一个中国的知识分子的使命,失掉了一切战斗的锋芒和一切决断的能力。后来他是无所谓的,或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敷敷衍衍,模模胡胡”地在别人家里靠教学生“子曰诗云”来维持生活。
“你看我们那时豫想的事可有一件如意?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连明天怎样也不知道,连后一分……。”
这个为黑暗势力所战败,为历史所压碎了的吕纬甫,事实上已经成了一个悲观失望的人了。
但《孤独者》里的魏连殳却和吕纬甫有着并不相同的性格。吕纬甫在他的消沉、颓唐中仍然明白地看出他的苦痛和挣扎,而魏连殳,现实给予他的打击以及他自己和周围的隔离已经使他变成一个冷漠、阴沉的人了。在魏连殳身上我们看出了一种完全被扭曲了的性格。
魏连殳大体上也和吕纬甫一样,是在近代中国输入了资产阶级革命文化以后开始有了新的思想的。他是从封建社会出来,反叛了这个社会的。对于“五四”时候涌现出来的知识分子,他是属于上一代的了。他深受封建传统的束缚和压迫的苦痛,不只是感受到自己身受的苦痛,而且还亲自看到他上一辈人所受的苦痛。他对封建社会、对封建家族制度的虚伪,丑恶、无情,是理解,是憎恨的。
但如果在吕纬甫身上我们也看到了过去时代所留在他身上的历史的负担,那这种负担在魏连殳身上是更明显、更沉重了。他的父亲的继母,他的孤独地默默地忍受人生的苦痛的祖母的形象,便常象梦魔一样地追随着他。“我虽然没有分得她的血液,却也许会继承她的运命。”魏连殳自己也痛苦地感到这点。因此,在他祖母死后,在她的棺材跟前,在经过一阵谁也不能理解的沉思之后,他为祖母,为自己哭了:
忽然,他流下泪来了,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但这个魏连殳,也因为常常“发些没有顾忌的议论”,而不容于社会,不但小报上有匿名人来攻击,而且学界也常有关于他的流言。他的教员的职位被辞退了。还不到三个月,魏连殳便陷入极度穷困的地位。以后我们便看到他成了一个师长的顾问。如他自己在一封信里说的:
“……”现在简直告诉你吧:我失败了。先前,我自以为是失敗者,现在知道那并不,现在才真是失败者了。先前,还有人愿意我活几天,我自己也还想活几天的时侯,活不下去;现在,大可以无须了,然而要活下去……”
也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了”。但正是在这洋的时候,他周围的人,他周围的报纸,都对他恭维奉承起来了,甚至他先前被传为笑柄的事,也被人认作“逸闻”。他的境遇是完全改变了。
以后的魏连殳是以一种愤懑、憎恨然而也多少是玩世的心情来看待他的周围的。但他那样的生活也没有继续多久,他便死了。
正如鲁迅所表现的,魏连殳“亲手造了独头茧,将自己裹在里面了”。他把自己孤独起来,把自己和周围隔离开来,但就是这样,也无法避免现实所给他的打击,无法抗拒现实加到他身上的压力。魏连殳的确是失败了。
在《孤独者》里,也和在《在酒楼上》一样,鲁迅带着无比愤慨与同情的态度表现了黑暗的中国给予知识分子的失望和创痛,同时,鲁迅也沉重地鞭挞了他们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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