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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论文题目十分重要,必须用心斟酌选定。有人描述其重要性,用了下面的一句话:"论文题目是文章的一半"。 对论文发表题目的要求是:准确得体:简短精炼:外延和内涵恰如其分:醒目。
但正由于鲁迅对现实生活有深刻的理解,他也不可能不同时看到农民阶级的缺点。这里所指的主要是作为小生产者的农民的缺点,主要还不是像阿Q那样的受统治阶级影响的缺点。我们前面提到鲁迅看到广大的人民还不觉悟,这一方面是封建阶级长久统治和压迫的结果,另一方面,也是被小生产者所处的地位决定的。鲁迅的小说常常带着极深的悲剧的性质,不仅是在于主人公所经历的悲惨的生活本身,而且还在于他们以及他们周围的人的不觉悟,在于他们对于共同利害的不认识,因此,往往同是在被压迫中间,对于别人的不幸,对于别人的悲惨的命运,也并不理解,并不发生同情和共鸣。统治着鲁迅的小说周围的,往往是普遍的冷漠、麻木的空气,这便不但使被压迫者的悲惨的境遇带着更深的悲剧的性质,而且也无法避免这种被压迫的状况一时难以改变。
鲁迅的小说里所表现的被压迫者,不但生活和命运是悲惨的,而且精神上也往往是孤寂的。他们的痛苦不但往往得不到理解、同情和共鸣,甚至成了别人鉴赏和娱乐的资料,《祝福》里的祥林嫂便是这样的。这个一生中受尽了痛苦与磨难的农村妇女,在她自己的儿子被狼衔走以后,遇到别人总想诉说一下自己的苦闷和悲哀,她希望从别人那里得到同情与安慰,但她是失败了,因为别人对她的悲惨的故事已经太熟悉,没有愿意再听的了。因此,当她不能自制地再在他们面前诉说的时候,她所得到的便不是同情和安慰,而是对于她的玩弄和嘲笑,“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剧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烦厌和唾弃;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便是这样,祥林嫂只能自己抚摸自己的灵魂的创伤,自己咀嚼自己灵魂的创伤了。
这种情形,在《明天》的单四嫂子那里,几乎是完全一样的。单四嫂子在丈夫死后,便把自己的全部希望,都放在三岁的儿子身上,但她的儿子后来是病了,最后是死了,单四嫂子在这里也和祥林嫂一样经历了封建社会里的妇女的最沉重的悲哀。但她周围的人怎样呢?像蓝皮阿五和红鼻子老拱这两位不务正业的二流子不用说了,我们且看看单四嫂子替儿子看病回来遇到王九妈的一段对话:
“单四嫂子,孩子怎了?——看过先生了么?”
“看是看了。——王九妈,你有年纪,见的多,不如请你老法眼看一看,怎样……”
“唔……”
“怎样……?”
“唔……”王九妈端详了一番,把头点了两点,摇了两摇。
我们看,这是多么令人痛心的事!在临到别人危难的时候,首先考虑的也还是自己的得失,甚至因此连一句负责的话也不说。在这样的时候,比较起来,即使是一句不是无误,但发自真心,可以显示对于别人的关怀的话,也比王九妈这种态度可贵得多。这种发自真心,这种关怀的话,我们是很少听到的。在鲁迅的小说里的环境,往往是这样的环境,在这里,没有对于人的真正的关怀,投有热情和激动,即使生活中最神圣或者最不幸的事也不能引起他们的关心,这是多么可悲的麻木呵!
鲁迅在《俄文译本<阿Q正传>序及著者自叙传略》里说过这样沉痛的话:“造化生人,已经非常巧妙,使一个人不会感到别人的肉体上的痛苦了,我们的圣人和圣人之徒却又补丁造化之缺,并且使人们不再会感到别人的精神上的痛苦。”《集外集》。实际上,在黑暗的充满阶级的和民族的压迫和奴役的中国,在鲁迅的笔下,同是被压迫被奴役的人,也往往不能真正了解别人的痛苦了。这是不能不使每一个真正的爱国者痛心的。我们看,单四嫂子的儿子死了之后,王九妈和其它一些帮忙的人,何尝表现过对她的真正的了解和同情?她们忙的是发命令,烧纸钱,将单四嫂子两条板凳和五件衣服作抵,替她借了两块洋钱,给帮忙的人备饭。接着便是买棺木,抬到义地上去安放——
这一日里,蓝皮阿五简直整天没有到,咸亨掌柜便替 单四嫂子雇了两名脚夫,每名二百另十个大钱,抬棺木到 义冢地上安放。王九妈又帮他煮了饭,凡是动过手开过 口的人都吃了饭。太阳渐渐显出要落山的颜色,吃过饭 的人也不觉都显出要回家的颜色,——于是他们终于都 回了家。
单四嫂子很觉得头眩,歇患了一会,倒居然有点平稳 了。但他接连着便觉得很异样:遇到了平生没有遇到过 的事,不像会有的事,然而的确出现了,他越想越奇,又 感到一件异样的事一一这屋子忽然太静了。
在这里,这些帮忙的人,一切都似乎做得很妥贴的,但他 们,连王九妈在内,有谁真正了解单四嫂子的苦痛呢?他们 除了按照不知多久以前便习惯了的办法替单四嫂子办完了丧 事,对她还有什么帮助呢?单四嫂子始终是孤寂的,始终只 有她一个人承担着全部沉重的悲哀。
广大的人民,首先是广大的农民对于周围的冷漠和不关 心,鲁迅在其他作品里也有着同样的表现,《孔乙己》里的店主 和其他许多不知名的人,《长明灯》里的许多不知名的人,《阿 Q正传》里看枪毙阿Q的吴妈和其他许多不知名的人,《风波》里的许多不知名的人,以及《药》里的许多茶客,都是这样的。我们随便挑一两个作例子来说说吧。在《孔乙己》里,孔乙己这个引起我们含泪的微笑的人物,也是这样寂寞,“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所有孔乙己周围的人,对孔乙己这个虽然可笑但终究是不幸的人的消失,是并没有引起一丝一毫内心的波动的。沉静的停滞的乡镇的生活还是照样地过去,我们的咸亨老板也照样安详地沉浸在他的狭小的利益的计算中。也和在《祝福》、《明天》里一样,真理的阳光还没有照耀到他们头上。在这里同样没有关怀,没有热情和激动,最神圣或者最不幸的事都不能引起人们的关心。
在广大的居民,首先是广大的农民这种普遍的不觉悟、冷漠、麻木的状态下,有觉悟的分子的出现自然也往往是孤立的,从《长明灯》里便可以看出这点。《长明灯》也和《狂人日记》一样,表现着作者明白、热烈地反对封建传统的精神。那盏据说从梁武帝起便点着的长明灯,在这里可以说是象征着中国封建社会的停滞、落后和灾难的根源,而一心要想扑灭它的那个疯子,却正是体现着反抗者的精神的。这个疯子是这样坚定、沉着,不受别人的阴谋诱惑,也不因为别人的威胁便动摇自己的意志。但同时我们也看到,他几乎是完全孤立的,他周围的人没有哪一个是理解他同情他的。
恩格斯在一八九四年曾经说过:“作为政治力量的因素,农民至今在多数场合下只是表现出他们那种根源于农村生活隔绝状况的冷漠态度。广大居民的这种冷漠态度,不仅是巴黎和罗马议会贪污腐化的强有力的支柱,而且是俄国专制制度的强有力的支柱。”《法德农民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第565页。事情不仅在当时巴黎、罗马和俄罗斯才是这样,在鲁迅当时的中国也是这样的。鲁迅始终都把目光注视着广大的普通的人民,特别是农民,几乎在他的每篇作品里,都注意到他们对于现实生活、对于进步事业的态度。鲁迅是注意到,广大的普通人民,首先是农民的态度是有十分重要的意义的。如前面屡次表现到的,当他们还不觉悟、冷漠,还在封建主义影响下的时候,他们便实际上成为中国封建主义的强有力的支柱。
我们还可以再举《药》作为例子。这篇作品,正如鲁迅自己所说,是经过他有意删削黑暗装点欢容而使它多露点亮色的。在这里,鲁迅歌颂了革命者的英勇坚决。革命者夏瑜虽然只是经过一个并不同情革命的人的谈话表现出来,但这个革命者的鲜明动人的形象还是掩盖不住的。当管牢的红眼睛阿义因为搜不到他的财物而打了他两个嘴巴的时候,他不但不表现出恐惧和软弱,反而说阿义“可怜!可怜!”革命者的伟大的自傲心在这里是清楚地表现出来了。这个作品还暗示出革命的光明的前途,这也是我们记得很清楚的。但鲁迅却同时不能不看到,群众对革命是冷漠、不理解和不同情的。茶馆里的茶客是一致地攻击已死的夏瑜,茶馆老板华老栓夫妇,虽然并未表示过他们对革命的仇视,但在他们身上,却正表现了小资产阶级的深刻的无知。他们也不幸,也值得同情,但他们是一点也不知道他们的不幸的真正原因。这正是一切小生产者一切小资产阶级的共同弱点。
关于小资产阶级的弱点,他们的生活地位给予他们的认识的限制,在《离婚》这篇小说里有着更为深刻的表现。《离婚》里的爱姑的悲剧,是由于没有真正的觉悟、对于封建主义这个敌人没有真正的认识而打算用个人的力量来反抗压迫的失败的悲剧。爱姑的性格是属于泼辣、敢作敢为那一类的,她不甘默默地忍受她的丈夫和她的家庭的压迫,但她只知道应该反对的是直接欺压自己的她的丈夫“小畜生”和她的公公“老畜生”。对于那些并未直接压迫过她但其实是更高更集中的代表封建势力的人物,对于当时的官府——当时封建的政治统治机构,她并不反对,而且还抱着幻想,她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在她看来,“知书识理”的七大人是会了解她的苦痛,也会主持公道的。这样,爱姑即使敢作敢为。即使充满敌忾,但她的反抗行动只能以悲剧结束,是注定了的。有一位也是封建阶级的代表人物叫慰老爷的曾经这样警告爱姑:
“爱姑,你要是不转头,没有什么便宜的。……打官司打到府里,难道官府就不会问问七大人么?那时候是,‘公事公办’,……”
在这时候,封建阶级自己对于封建阶级、对于封建阶级和封建阶级的政治之间的关系,是比爱姑了解得更清楚的。
虽然表面上似乎保持着十分冷静,但实际上,鲁迅是带着深沉的痛苦和热情来注视着爱姑的悲剧的。爱姑的悲剧、爱姑的幻想和认识的限制,对于小生产者的农民说来是典型的。这并不是她的一时的偶然的错误,她的这种认识的限制,是被整个小生产者所处的生活地位决定的。列宁说:“小生产者为生产条件本身所分散和隔绝,被束缚于一定的地方和一定的剥削者,因此,不能了解使他所受的痛苦有时并不比无产者轻些的那种剥削和压迫的阶级性质。”《什么是“人民之友”以及他们如何攻击社会民主主义者?》,《列宁全集》第1卷第237页。同样,他们也无法了解到,压迫的原因不是个别的人,而是全部经济体系。列宁关于小生产者的弱点的这个分析,是被鲁迅《离婚》里的艺术表现全部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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